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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7-27

科幻小说全面崛起

科幻小说全面崛起

现职图书版权经纪人。喜欢看小说和说故事,最大的梦想是把中文作家的书卖到国外去。2008年创办光磊国际版权公司。曾翻译《冰与火之歌》和《石中剑》等书。

科幻小说在台湾向来是票房毒药,属于一种「可以做,但不能说」的事情。出版社若要出科幻小说,除非是(讲来讲去就那几个的)经典大师,否则通常会尽量避开提到「科幻」二字,绞尽脑汁包装成主流文学,或者朝「科技惊悚/推理」的方向去做。例如 2007 年最成功的《群》和《时间迴旋》。前者主打「大海杀人」,后者主打「得奖作家」、「史蒂芬金推荐」和「末日前夕的爱情故事」。有趣的是,陈宗琛在翻译《时间迴旋》的时候,用爱情小说的方式去处理译文,而当年还在博客来当 PM 的卧斧,则也在下标的时候特别去强调这个故事的爱情成分,结果显然非常成功。

近几个月来,科幻小说的出版量激增。单是过去三个月,就有《火星任务》(三采)、《致命演化》(木马)、《松林异境》(脸谱)、《剩余者》/《我会回来找你》(麦田),甚至是译自日文的《和谐》(缪思)和《尸者的帝国》(独步),当然更别提这次座谈主打的三本新书《星移记》(鹦鹉螺)、《北方大道》(奇幻基地)和《红星革命:崛起》(读瘾)。而且这还不包括《饥饿游戏》走红以后的一票青少年反乌托邦小说(YA dystopian)如《起点人》(皇冠)、《传奇》(尖端)、《永无天日》(大块),以及今年会有电影加持的《分歧者》(高宝)、《移动迷宫》(三采)和《记忆传承人》(东方)。如此「遍地开花」的出版现象,应该并非有意为之,毕竟从出版社买版权到翻译出版,起码要一两年的时间,当初谁也不会想到 2014 年的现在,科幻会如此蔚为风潮,有这幺明显的「集市效应」。

这或许有两个因素。第一,拜《饥饿游戏》畅销之赐,让「科幻」从大部分读者心目中「冷冰冰」、「只有理工科男生爱看」、「很硬很多科学术语」的刻板印象,变成「其实这也很好看」,更因为凯妮丝和两位男角的三角恋,吸引了大量的年轻女性读者,而她们正是小说购买和阅读的主力族群。《饥饿游戏》、《分歧者》和《决战王妃》的读者未必会去找更大部头的传统科幻小说来看,但在面对这个文类的时候,应该就少了一点心理障碍。

第二,《羊毛记》热卖、独立/自费出版在美国成为热潮。《松林异境》、《火星任务》、《致命演化》乃至于尚未出版的《亚特兰提斯基因》都是自费出版走红的科幻小说,而这些作品都有相似的成功轨迹:素人写作、口碑发酵、得到大出版社或好莱坞片商青睐,更上层楼走向国际。

为什幺传统英美科幻圈的作品要进入台湾书市困难重重,但这些名不见经传的素人作者反而登堂入室?这和美国这十多年来的幻想文类出版生态也有关係。自《哈利波特》和《暮光之城》爆红之后,过去科幻与奇幻分庭抗礼的局面,转为几乎压倒性的奇幻大宗,英国 HarperCollins 奇幻/科幻出版品牌 Voyager 的发行人甚至语出惊人,说奇幻和科幻应该分家!于是你会发现,奇幻作家大多数还是走传统出版的老路子:找经纪人、投稿到大出版社,因为那是一个市场活络、有需求、新人也能出头的圈子。即便是成人奇幻,不论是《风之名》、《魔印人》、《迷雾之子》还是《钢铁德鲁伊》,尽皆如此。更何况这几年还有《冰与火之歌》影集红翻天的推波助澜。

于是,有志于科幻创作的新人作者,想要出道就越来越难了。按照以前的路子,你要先写短篇,投稿到杂誌,慢慢累积作品量和知名度,然后找到经纪人,才能出版第一本长篇,这样的养成时间短则三五年,长则超过十年。相较之下,亚马逊所提供的 KDP (Kindle Direct Publishing) 是一条更便捷的出版道路,写完上传只需短短几分钟,作品就可以和读者见面。加上有了休豪伊、马修梅瑟(Matthew Mather)几位成功者在前领路,后面自然有更多创作者热烈投入,新的供需平衡于焉诞生。我认为走 KDP 自费出版路线的科幻作者,比起传统路子的作者,更重视市场与读者。「故事精彩与否」凌驾于「概念是否独创」。这些作品未必有什幺石破天惊的设定或构想,不见得能为科幻文类拓展全新疆界,却带来很多全新的读者。

值得注意的是,这半年台湾风起云涌出版的科幻小说,多半不是传统英美科幻圈的作品。他们当然都是科幻小说,但并非所谓「行内」定义的科幻。在国外出版的时候,可能也是被包装成非科幻的小说:《剩余者》有一个科幻的命题,但内容完全是在探讨美国郊区小镇(suburban)的悲欢离合。《我会回来找你》有着时间旅行的科幻外衣,骨子里则是彻头彻尾的谋杀推理小说。

《北方大道》的作者汉弥顿可能是其中唯一「血统纯正」的科幻作者,但即便在英美,他也是偏向「市场派」的作者,意思就是很畅销很好看但不会得奖(这点可参见林翰昌在书中的导读文)。《红星革命》虽由美国老牌科幻出版社 Del Rey 推出,但此书的成功也得感谢先前《饥饿游戏》的铺路,让作者皮尔斯.布朗有机会把这个已经被写到烂的反乌托邦故事推陈出新,赋予更丰富扎实的设定、更多层次的阶级革命,以及男性主述的视角(天晓得这在一片 YA 反乌托邦故事里面显得多幺清新可喜)。

整体而言,传统的科幻小说在台湾仍然能见度很低,能够引进的多半是得奖名着,但门槛相对较高,例如《帕迪多街车站》和《曼谷的发条女孩》。台湾的科幻出版与国际仍有很大的断层:一边永远停留在艾西莫夫和所谓的「三巨头」(-而另外两巨头的书都买不到),一边是市场取向、进入门槛低的作品,英美科幻界正在发生的潮流或是正被热门讨论的作品,还是与本地市场绝缘。近三十年前的经典如《战争游戏》,还得靠电影才能重出江湖,其实是很让人无奈的。

这次座谈会讨论的三本科幻小说,很难得同时兼具了上述的各种门类:《北方大道》是正统英国科幻名家的作品,《星移记》是独立出版的科幻作家第一人休豪伊的小说,《羊毛记》在台湾知名度已经很高,在此不需赘述(昨天的听众九成以上看过这本书,非常惊人)。《红星革命》则是在 YA 反乌托邦的基础上,写出了成人类型科幻的複杂性和深度。

总之,三本书都是我代理而且自己非常喜欢的书,前阵子听说居然「撞期」都要在八月出书,顿时觉得手心手背都是肉,不知该支持谁才好。正巧某次与冬阳聊起《红星革命》的时候,他提议或可大家串连一下。没想到三家出版社都觉得这点子很有趣,于是就有了这场联合新书发表会。

以前绝口不敢提「科幻」二字,现在居然光明正大串连搞宣传,改变不可谓不大。在前期策划的时候,我们一起开过一次会,达成了两点共识。第一,这次我们不谈类型定义、不讲历史沿革,而是回归小说「好看」的本质。我相信在座的每个人都看过很多科幻电影,看到就知道这是科幻。但这样并不足以说服读者掏钱买书,或是投资几个小时读一本几十万字的小说。小说终归还是在说故事,故事精彩好看,才能吸引读者投入。

第二,则是科幻小说与当下台湾社会的连结。过去一年,各种社会运动层出不穷,我们都经历或者目睹了种种政治闹剧,从洪仲秋案、大埔拆迁到服贸协议引起的太阳花学运,还有政商挂勾的层层垄断和剥削,我们很惊讶地发现,这些议题也都出现在这三本科幻小说里,不论是阶级垄断、政治垄断,还是企业/财团垄断。所以卧斧想出了非常有力的标语:「你被骗了,这世界不是他们告诉你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