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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7-27

科幻小说之于儒勒・凡尔纳,其实是一场无心插柳?

科幻小说之于儒勒・凡尔纳,其实是一场无心插柳?

凡尔纳以科幻宗师着称,但他同时也是探险小说界的一代高手。说到凡尔纳的作品,我们必须明确一点──科幻创作其实不是他的初衷。凡尔纳初入文坛时,虽然已经有一些同代作者零星创作了科幻小说,但根本不成规模,影响有限,还没有一个系统创作大量科幻小说的作者出现,甚至根本没有「科幻小说」这个名称。一种类型文学拥有统一名称,就像一只队伍拥有一面旗帜,是它走向自觉发展的重要阶段。在今天,不少青少年学生都会说「我将来要当一名科幻作家」。凡尔纳显然并不拥有这样的外界环境。

而探险小说则不同,在凡尔纳时代已成慰然大观。高手众多,读者云集。因此,无论从作者的自觉性而言,还是从出版商的要求而言,凡尔纳最初主要是想创作探险小说。然而他的探险小说另辟蹊径,不以「寻宝」为目标,而是以展示自然地理风貌为主旨。更加上大胆突破既有题材和写法,结果一步步跨入了科幻的範畴。可以说,科幻最初是他无心插下的柳。

在《中国大百科全书》中,凡尔纳被定义为「法国科学幻想和冒险小说家」。这个定义是很中肯的。凡尔纳的全部小说可以为成三大类。早期他主要创作探险类科幻小说,如《气球上的五星期》、《地心游记》、《海底两万里》。后来转向技术题材科幻小说,如《机器岛》、《大炮俱乐部》,《喀尔巴迁古堡》等。这些作品已经远离探险小说,而与现代科幻更为接近。

在创作这两者的同时,凡尔纳还创作过一些纯粹的探险小说,如《格兰特船长的儿女》。把凡尔纳作品统称为「科幻小说」是不准确的。像《八十天环游地球》这样没有一丝一毫幻想情节的作品长期被称为「科幻小说」更是大谬。

在这三大类小说中,凡尔纳以早期探险类科幻成名,非探险类科幻多是凡尔纳后期的转型作品。这时他对创作科幻小说已经有了相当的自觉性,也不在坚持把探险当成主要情节。搞发明创造的科学家占据了主要地位。

在凡尔纳文学生涯起步的时候,大部分主流文学家对科技进步无动于衷。我们从雨果等法国前代作家的作品里几乎找不到科学的影子。用一百多年后的今人眼光来看,凡尔纳和那些「现实主义大师们」相比,很难说是谁才更准确地把握住了时代脉搏。现实主义大师们描写的时代已经过去,凡尔纳描写的时代还没有完全到来。

在凡尔纳进行文学积累的阶段,他读到了爱伦.坡的作品,并大受启发。可以说,虽然并未谋面,但爱伦.坡是凡尔纳在科幻创作上的老师。

另一位凡尔纳事业上的贵人是出版商赫泽尔,一位笔名「斯塔尔」的二流作家。此人论年纪可以作凡尔纳的叔叔,但两个人很容易交流,凡氏作品中的许多情节都受赫泽尔的影响,不少作品是按照赫氏要求写的。两人之间合作关係长达数十年,在老赫泽尔死后由其儿子接班,成为合作出版商。

按照合同,凡尔纳每年要交给赫泽尔两到三部作品,其报酬足够他支付上流社会的生活开销。凡尔纳由此开创了科幻文学的一个先河──他是世界上第一位职业科幻作家。要知道,没有稳定的出版合同保障,现在能够摆满一排书架的凡尔纳全集是不可能写出来的。没有出版商大力支持,我们很可能只会看到科幻天空中的又一颗流星,而不是这片宇宙的第一颗恆星。

赫泽尔根据凡尔纳在自然科学,尤其是地理学、博物学方面的知识结构命题作文,要他写一套小说,总名为「在已知和未知世界的冒险」。后来,凡尔纳几乎所有知名作品都包含在这个系列当中。对于这个系列丛书的创作宗旨,出版商这幺介绍道:「当儒勒.凡尔纳先生开始写这一套丛书的时候,他是想通过小说的形式使读者对世界各地有一个了解。他的《气球上的五星期》、《三位俄国人和三位英国人的历险记》介绍了非洲,《格兰特船长的儿女》介绍了南美洲和澳洲,《哈特拉斯船长》介绍了北极地区,《裘皮之乡》介绍了北美洲,《海底两万里》介绍了地球上的各个大洋,《八十天环游地球》介绍了新旧大陆。等等。此外,《从地球到月球》和《环绕月球》则介绍了天空的一角。到目前为止,儒勒.凡尔纳先生通过他所虚构的人物,已经使读者对宇宙的上述部分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本书第一版出版者的话》《太阳系历险记》前言,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

了解这个事实相当重要。一方面凡尔纳,或者说出版商的初衷,并非是要写「科幻小说」。所以,包含在这个系列里的作品既有现实题材,也有科幻题材。不仅前期如此,到了凡尔纳创作的晚期,他仍然写了大量现实题材的作品。像《八十天环游地球》这样的着作,必须列入探险小说才更符合实际情况。

其次,既然这是一个探险小说系列,所以这些作品里的主人公往往要进行目的地不详的游历。《海底两万里》中的尼摩船长,《征服者罗比尔》中的罗比尔,他们为什幺要周游世界?作者从未给予清楚的解释。甚至按照作品里已经表达出的科学逻辑,《环月旅行》中的三个人物在发射空后几乎必死无疑,但他们却在不停地讨论月球上的地形地貌,丝毫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可见他们在作者心目中只是三个导游。

凡尔纳成也书商,败也书商。说凡尔纳很失败?可能没有多少人同意。但从作者的职业成就角度来讲,他有一部分是失败的──他最能体现自己思想的作品,或者生前不能发表,或者发表了却毫无影响。由于已经在读者那里被定型,赫泽尔只允许他写「青年益智读物」。结果百年后的今天,评论界便把凡尔纳当成一个「儿童文学作家」,认为他不可能描写复杂的社会问题,或者刻划丰满的人物,只能写一些傻乎乎的平面角色。

凡尔纳的科幻小说被后人指责为充满了盲目、廉价的乐观主义,这与主流文人群体推崇悲剧,重视忧患意识背道而驰。但是做这种评价的人忘记了凡尔纳的生活背景。他的祖国既不是当时积贫积弱的中国,也不是现在位于二流国家行列的法国。当时法国是地球上的超级强国之一,拥有大片殖民地,科学技术领先世界。

仔细阅读凡尔纳的作品便可以品味出,他的乐观主义来自真情实感,是当时法国乃至欧洲社会乐观向上精神面貌的如实反映。这种乐观精神的基石正是科技进步和全社会的工业化。凡尔纳作品的乐观精神与其说单纯地来自他自己,莫如说是社会现实的反映。它把当时的科学浪漫主义保存在了小说里,鼓励着许多科技后进国家的青少年读者去探索未知,钻研科学。

而且,凡尔纳创作其经典科幻小说时正值三、四十岁的壮年。这时的凡尔纳事业有成、目标明确,年轻时的朝气仍存,而自身社会地位又提高了许多。并非像许多文人那样一生都属于色彩灰暗的「边缘阶层」,他有什幺理由不乐观呢?其实,凡尔纳中年以后,祖国在战争中惨败,家庭又遇到诸多不幸,其作品也变得「深沉」、「灰暗」了起来。

再有,评论家认为凡尔纳作品文学技巧单薄,人物塑造平面化,缺乏丰富的内心生活。其实这些问题凡尔纳本人并非不知道。但是,他当时是在创造一种新的文学样式。不仅创作方法上是全新的,读者也是「全新」的。读者们会认同怎样的写作风格?凡尔纳和他的出版商都拿不准。从作者晚期的《流星漂流记》等作品来看,凡尔纳并非没有描写复杂人性的创作能力。但是他在早期的成功后,谨慎地保持了最初的写作方法,其中作品销路是个重要的考虑。

其实,正是这些评论家眼中的「缺点」,使凡尔纳作品在传播过程中拥有一个重要优势──道德观上非常单纯,适于「教化」之用。教皇利奥八世便亲口夸奖他的作品「纯净无瑕,朴实无华」。在二十世纪那些意识形态针锋相对的不同国度里,凡尔纳作品都因被视为政治上无害的「儿童科学启蒙读物」而被引进。以致于世界许多国家的现代科幻文艺史几乎都是从翻译凡尔纳作品开始的。

凡尔纳在文学上的一大贡献,是他对科学技术产品细节上丰富的描写。小说总要以形象立足。对于科幻创作而言,就是要把科学技术形象化,甚至要美学化。凡尔纳科幻小说中的这类细节描写比他的前辈提高了很多,甚至可以称是从量变到了质变,真正使「奇技淫巧」拥有了美学价值。

以往人们只是从启发科技创新的角度来评价凡尔纳科幻小说中这些细节描写,但这些作品首先是出色的小说,其细节描写还有着深远的文学价值和美学意义。在凡尔纳笔下,气球、潜艇、飞机这些东西不仅仅是人物行动的道具,它们本身就是描写对象,其钢铁外形中带着丰富的情感色彩,是鲜活的艺术形象。

不仅要将科学技术写得真,而且要将它们写得活,写得美,这是文学价值在科幻作品中的体现。后世出色的科幻作品几乎都有这个特点。凡尔纳已经抓住了这个关键。

在《海底两万里》中,作者专门解释了为什幺尼摩船长给自己的潜艇起名为「鹦鹉螺号」,这种动物的习性就是尼摩的性格。「鹦鹉螺号」以「海怪」的面貌出现,行蹤诡秘,外形冷峻,内部设施豪华。这都是尼摩船长性格的物质表现。在《从地球到月球》中,凡尔纳不厌其烦地描写巨炮的尺度,最后还用满满一页纸来描写巨炮发射时的震憾场面,以此来完成对人类技术伟力的赞美。在《机器岛》中,「机器岛」的外形、尺度、功能就是当时美国人好大喜功性格的形象化。

主流评论家从不否认这些作品启迪了人类的科技创新,但从艺术角度长期看低这些作品。其中一个原因就在于他们是按照评价主流文学作品的标准去看待这些作品。他们不知道,高新科技在科幻小说中不仅是道具,它们本身就是审美对象。这些发明创造或者有「性格」,或者是人物性格的物质化。凡尔纳在这方面进行了最早的艺术探索。

人们常把凡尔纳当成预言家。但如果说真正属于他自己的预言,不是潜水艇、飞机或者宇航技术,而是他对人类社会未来走向的预言。这一预言体现在他晚年的杰作《约拿旦号历险记》中。可惜的是,这部没有任何科技奇观的伟大作品淹没在《海底两万里》的惊涛和《从地球到月球》大炮的烈焰中,久久不受人重视。

凡尔纳在生前完成了这部书的草稿,或者可能是完成了创作提纲。他去世后,儿子米歇尔找到这些草稿,最终完成全篇。米歇尔青少年时代曾经信仰当时被视为激进思想的空想社会主义,后来回归社会主流,这些思想变化也融入在这部小说中。

凡尔纳之孙在给祖父写的传记里,曾经这样评价这部作品:「不难使人联想到十五年后列宁倡导的『新经济政策』」。而一百年后的中国读者,更可以把这部作品看成极左路线在中国大地兴盛到灭亡的写照。小说中「社会主义」者博瓦勒分光吃尽的共产政策,和五十年代末期大锅饭何其相似。「多里士帮」和「博瓦勒帮」打着社会主义旗帜进行的火拼,可以看到文革中「保皇派」与「造反派」武斗的影子。勒柯吉的执政过程很类似于中国的改革开放过程。甚至,作者浓墨重彩地描写了勒柯吉发放第一份土地证书的场面,把它当成一个小岛国上的重大事件,那个场面和安徽凤阳小冈村农民在包产到户合同上按手印的历史时刻也堪有一比。

如果读者能够读到这部杰作,就会发现,上面这些都不是庸俗的、表面的类比。凡尔纳的慧眼确实穿越时空,预感到了人类社会将要发生的种种悲剧。如果这部作品写于 2003 年,可以被看作事后诸葛亮式的文学比喻。而它竟然完成于一百年前,我们不得不为自己忽略了前辈的智慧而感到汗颜。

从科幻文学的角度看,《约拿旦号历险记》应该算作历史上第一部社会科学题材的科幻小说。那个时候,社会科学本身尚未成型,也没有今天这样的诸多分科,还是一种概括和整体的研究。凡尔纳在这部作品里,展示了他对当时社会科学成果的充分了解。小说里有经济、金融、政治、法律,乃至国际关係等诸多方面的准确描写。在「奥斯特岛」这个人类社会的缩微景观中,浓缩了各个民族、各个阶层、各种观念的人物,使它的变化成为纸上的社会实验。最令人叹服的是,这个纸上实验的准确性,超过当时许多社会学者的学术着作。

可以想见,这部赞美私有制,提倡「发家致富」的幻想小说,在那个时代是多幺不合时宜。凡尔纳父子两人倾注巨大心血完成的这部杰作,到现在仍然尘封在书架上,它的警世价值远远没有得到挖掘。当今天的读者打开这本书,发现里面竟然细致地描写人们怎幺样去搞私有化运动,你会不会惊讶于前辈思想的伟大穿透力呢?

事实上,凡尔纳对私有产权的尊重一直体现在他的作品里。在《太阳系历险记》中,三十六个人被卷上彗星「加利亚」,其中有一个犹太商人伊萨克,以及他满满一船货物。在众人流浪太空的两年中,物资匮乏,伊萨克又被描写成「悭吝人」,似乎有足够的经济理由和道德理由可以把他的货物徵为公用。但小说中大家推选的总督塞尔瓦达克始终坚持公买公卖。其部下利用「引力变化」的自然规律戏弄伊萨克,多买了他七倍的货物,塞尔瓦达克还要坚持把钱补给货主。虽然到小说结尾处,伊萨克用一船货物换来的金币因为超重不能带上气球,被迫抛弃。但这是大自然的戏弄,近乎神圣的私有制法则从来没有被打破。

作为科幻作家的先驱者之一,凡尔纳最先遇到了后世科幻作家经常遭遇的问题。即使是在他已经有世界声誉的时候,法国文学评论界仍然没有正视他的作品,使其只拥有「流行小说家」的名号。凡尔纳在晚年为此事深深遗憾:「无论什幺书,在各报都载有介绍文章,哪怕只有短短的几行,但我们所发表的东西,除元旦前夕提过一下,从来只字不提,看到这些,我心里感到十分难过。」(1893 年 8 月 6 日给小赫泽尔的信。(参考资料七,下卷:352 页。)

对于这种忽视,凡尔纳似乎找到了其中的一个原因。他的作品长期只登在《教育与娱乐》杂誌上(连载后才出版单行本)。这是一份面向青少年的刊物,从不入文学界法眼。而正规的文学刊物又不刊登他的作品。

在后来的一个多世纪里,这种两难困境几乎每个国家的科幻作家都遇到了。身为后人,我们今天当然应该有比凡尔纳更深入的认识。主流文学界对于科幻小说这种「异质」的东西,还不知道怎幺去接受它、评论它。他们也没有分析解剖科幻文学的概念和理论。直到今天,这种理论鸿沟还是存在的。